因反感陆氏在授课时搀以私意,孙策没提再送小妹去舒县附学的事情。
反正在吴县这新奇的环境里,小妹探索半个月也不厌烦,反而更期待程缨到来。船队返回阜陵因逆流要二十天不止,然后接上程家等再来吴县又是十几天。
孙策离开吴县去各处继续清剿残匪后,孙小妹每天缠着孙匡问还有几天程家才会到。孙匡索性写了个竹牌“距程家抵吴县还有 天”,每天用竹简写数字插进去,挂在窗前,省得小妹突然从窗户跳进来吓他。
孙翊不去校场的时候,带着小妹在孙家附近的街巷认门。他或找孙权、或找一起练武的卫队兵卒,打听清楚了各家都分住在哪里。各家将领的宅子分布在孙宅周围如众星拱月,孙策的势力就这样疏落地占据了吴县的一角。
离得最近的是周家,孙小妹立在门口,看着没有牌匾的家门,煞有介事地评价道:“这宅子不如琰姐姐家有排场。”
孙翊狂笑不止:“这只是给公瑾哥哥来吴县时暂住的罢了,一年也住不了几天,怎么能和他老家府邸相比?”
孙小妹失落道:“那琰姐姐也不会来住了?”
“自然。”孙翊牵着她继续走往下一家,道,“公瑾哥哥若娶亲,嫂子大概会随他住在驻军的地方;至于姊妹当然是住在舒县老家。哦,这是公覆伯伯家。”
黄盖家没有和孙翊、小妹同龄的小辈,所以两人都不太熟。就没有多停留,继续往下走。
程家挑的是一间规模颇大的旧宅,后院的高大楝树下还垂着一架半旧的秋千。孙小妹踩在孙翊肩上,趴在程家墙头看到,顿时喜道:“还有秋千!等阿缨来,我可以在这里和她爬树!”
孙翊抬头道:“我们营里过几天有秋千比赛,你来看吗?”
“三哥比吗?”孙小妹闻言跳到地上,仰头看着孙翊。
孙翊脸红道:“我没选上。”
“哦……”孙小妹想了想,继续问,“那都有谁?”
“我觉得幼平哥哥肯定赢,还有……”
就这样勉强让三哥四哥陪伴了一段时间,孙小妹终于等来了程缨。可惜天也凉了,两人不被允许下水,只能在孙家的小演武场练武,在树叶零落的楝树枝头坐着,看越来越多的熟人填充着这片街区。
好在不久之后,孙策不知道从哪个贵族宅院里弄来了两匹果下马,说是来自益州。小马不过三尺高,正合孙小妹与程缨练习骑术。正好孙宅东北角还有空地,孙策于是命人盖了个颇大的马厩,既养这两匹果下马,也放置吴夫人出行的车驾。
孙策和程普各自派了卫士照顾两个小女郎骑马游乐。两人骑着两匹小矮马,溜达在吴县的一座座石桥、一条条河堤上,围观了火耕水耨的稻田,烤过了薄冰之下的小鲤鱼,甚至真的从人家果园里桃花盛开的果树下穿过,不枉果下马之名。
当孙小妹在程家后院楝树上,摘了满满一捧盛放的楝花回到孙宅的时候,孙策正在安排人在议事厅前设置香案、册案与拜席。
“大哥,你回来啦。”孙小妹抱着花跑上台阶,去嗅香案上没见过的新博山炉。
孙策见妹妹来到,蹲下身笑道:“小妹啊,哥哥终于等来朝廷的敕封啦。”
“什么风?”孙小妹没听懂,自顾自试图把一穗楝花别到孙策的发冠里。
孙策索性接过她手中那一大捧楝花,围摆在博山炉旁边,鲜花与熏香合作一处,格外悠长。他爽朗道:“小妹舍得将这束花送哥哥为贺吗?”
孙小妹理所当然道:“本就是送给大哥的。”
孙策欣然道:“好,一会儿这里人多,你先去后面陪母亲,我这边仪典结束,也是要拜母亲的。”
孙策回到后院的正堂时,吴夫人特地穿戴过,她打发孙小妹坐去末席,受了长子的拜礼。然后她接过孙策呈上的印绶册书,仔细看过,才道:“骑都尉不过是个虚衔,倒也罢了,能袭得你父亲的乌程侯之位,伯符不负你父所望。”
孙策眼眶有点红,故作不屑道:“曹孟德太小气,连个将军名号也不肯给,我使人去知会那下诏的议郎王誧去了,看看他有没有这个眼色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吴夫人摸了摸孙策的头,招呼孙权等弟妹来拜加封侯爵的兄长。
孙小妹认真拜过大哥,也凑到母亲身边看那些印绶册书。
孙策受礼后,自己坐上主位,安排吴夫人端坐于尊座,要举行他封爵后第一次家议。对于赖在母亲身边的小妹,他也不强求她去末席,索性一笑置之。
孙策难得穿一回的官服上散发着册封礼中浓重的熏香,挟裹着一缕楝花的幽香。
他年轻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肃穆,先向母亲方向微一颔首,而后目光扫过几位弟弟,沉声道:“先父早逝,我们孤儿寡母,本来四处漂泊,不得不寄居于挚友家。如今我们有了落脚之处,仰赖国恩,还名列侯爵。孙氏门楣之责,更重于往日。所以翊弟、匡弟不可再把自己当作稚童,亦当思量如何为家门分忧,为江东尽责。我身为兄长,想借此次敕封之机,为两位弟弟起字。有了表字,就是成人了。”
他略作停顿,将父亲孙坚的印鉴恭谨地放在案上,继续道:“翊弟,骁烈类我,必成我左膀右臂,我为你取字‘叔弼’。望你持刚正之心,以勇武弼护家园。”
然后他转向更显文弱的孙匡,语气温和些许:“匡弟性情温厚,心思缜密。取字‘季佐’。望你以睿思周全,佐理内外,补我等刚猛之不足。”
坐在吴夫人身边的孙小妹,仰着小脸听得半懂不懂,只觉三哥四哥似乎都得了了不起的新名字,便忍不住探头问道:“那我呢……”
尽管孙策平日里对幼妹万般宠溺,此刻却面色一沉,目光如刀,顿时截断了那稚气的尾音。孙小妹连忙缩回母亲身后,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礼服略微硬挺的裙裾里,不敢再动。
待到孙翊、孙匡依次整衣肃容,向长兄行再拜之礼,又转向母亲深深揖拜,口称“谨受教”、“谢母亲养育之恩”,并从孙策手中各自接过一方新刻的印鉴后,堂中严肃的气氛才稍稍松动。
孙策舒展了眉宇,向那团藏在母亲身后的小小身影温声唤道:“小妹。”
孙小妹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出来,走到孙策身边,不待兄长伸手,便一头扎进他怀里,委屈地控诉道:“大哥凶我。”
孙策拍拍她的背,笑道:“这是你三哥、四哥的成人之礼,你是小妹,怎么能打搅他们呢?”
孙小妹不依道:“我也会有吗?”
“有什么?”
“名字。”孙小妹很是认真,“哥哥们有新名字了,琰姐姐、阿缨都有名字,我也要名字。”
孙策同意道:“也是,小妹也大了,不能一直叫你小妹。”
吴夫人顺势道:“恰逢其会,伯符便也给小妹起个名吧。”
孙策放松下来,有心逗弄妹妹,笑问道:“小妹想叫什么呢?”
孙小妹也思考了一下,探手到孙策怀里,摸出孙策常年贴身携带的兵符。她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,但是知道每次扑到大哥怀里,都会被它硌一下。
“这可不行。”孙策从小妹手里取回兵符,塞回怀中,笑道,“况且,‘符’字已经被你大哥占用了,这是父亲起的,可不能送给小妹。”
于是孙小妹环视厅堂,开始思考长兄第二宝贝的东西。孙策瞧出她目光所向,抢先把案上的册书拨开,道:“‘策’也不行,我也用掉了。”
虽然识得些字背得些书,孙小妹顿时还是迷茫了,目光逡巡间,忽地定在孙策身后那卷收束整齐的将旗上,她于是跳了过去,费力扯开一角,指着旗中的“孙”字,道:“要这个!”
孙策忍俊不禁,继续装傻:“叫孙孙吗?倒是很别致……”
孙权看不下去了,轻咳一声,提醒道:“大哥,小妹指的应是军旗。”
孙策故作苦恼道:“可是,孙旗,不太好听。”
吴夫人含笑道:“所谓旌旗,小妹以旌为名却是清越响亮,很合她的性子。”
孙策眼前一亮,道:“孙旌,不错。以后小妹就叫孙旌。”
孙旌对这个名似乎还算满意,旋即又不依不饶地扯着孙策的衣袖,明确地提出要求:“我还要字!像哥哥们一样的字。”
孙策笑道:“小妹,哦不,旌妹的字当是出嫁时起的呀。为兄可不能越俎代庖。”
孙旌才不管他这那的:“我不管,就要大哥取!”
她依次指向诸位兄长,念叨着“伯、仲、叔、季”,最后指着自己,疑惑地歪头。
伯仲叔季学过,但是再往后是什么?
孙策爽朗一笑:“小妹跟着我们排行的话,应该是‘幼’了。”
“大哥,那朗弟……”孙权又小声提醒。
孙策不甚在意,他挥挥手,示意孙权不要再多嘴。他只觉得是哄妹妹开心而已,不耽误将来孙朗继续用‘幼’字序齿。
孙权心下微动,尽管他也同意庶弟孙朗相比一母同出的胞妹确实亲疏有别,即便在这为三弟四弟正名的家议之上,妹妹可以跟着母亲出席,朗弟却被微妙地排除在外。
孙策凝神思索,已然有了头绪,闻言问道:“旌妹可识得‘麾’字?也是旗帜的意思,特别是主将的旌旗。”
孙旌郑重地点点头,颇有气势地应道:“昔日破虏将军麾下!”
孙策一怔,旋即明白虽然小妹对早逝的父亲没有什么印象,但是这些年来,他为了统合父亲的旧部,常常将“昔日破虏将军麾下”挂在嘴边,将旧部对父亲的忠诚潜移默化地转移到自己身上。自己有说过那么多次吗?竟然都让懵懵懂懂的小妹学会了。
“那大哥给旌妹起字‘幼麾’,小妹要做我们孙家的旌麾,继承我们父亲破虏将军的遗志。改日我让公瑾寻一方好石头,大哥亲手给旌妹刻章,好不好?”孙策拍拍孙旌肩膀,语带期许。
孙旌学着长兄的腔调,一字一顿地重复:“幼麾,好!”
她立在主位之下,骄傲地宣布道:“我叫孙旌,字幼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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